张金荣|旧改了!住在市中心黄金地段的老上海人搬到郊区,过得好吗?
因为一只掉了漆的老樟木箱子,70岁的陈青苗夫妇当着采访人员的面,拌了几句嘴。
箱子是40来年前老两口从江西某农场返城时特地托运回上海的,也是妻子“稍微值一点钱的嫁妆”。
可就在去年这时,省吃俭用的陈青苗却把它给扔了。连同那些早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的家具,一同留在了宝兴里18.8平方米的老房子里。
那是一座旧得不能再旧的上海旧式里弄,却偏偏身处中国第一大城市的黄金地段——南面金陵东路,上海唯一一条南国风韵的骑楼大街;北面宁海东路的尽头,气派的上海音乐厅和热闹的上海大世界是许多外来游客的打卡之地。
宝兴里就这样夹在中间,自成一个孤立的世界。住在里面的1000多户居民,有人每天出门倒两次痰盂,有人打了几十年地铺,有人使了一辈子公用厨房,有人从没见过阳光照进窗台……
“‘就快轮到我们了’,这话我跟我老婆说了14年。”许先铭说。20世纪90年代末,对面的宝裕里先征收了;2015年,隔壁的福南小区也完成了征收。属于宝兴里的历史转折,也终于在不经意间到来了。
2019年7月9日,一份总共不到100个字、盖着黄浦区房管局红章的征收范围公告,在宝兴里的居委会门口贴了一份,治安岗亭贴了一份,公告栏贴了一份。
周永健看到时,公告上的胶水还没干透:“总觉得不是真的,回家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”
究竟那晚彻夜未眠的宝兴里人有多少,不得而知,但家家户户挥别过去的兴奋与决绝却有迹可循:
弄堂里,到处是被扔掉的一摞摞泛黄的杂志、花色古早的床单、旧家具、旧衣服、箱包零碎……和陈青苗一样,许多宝兴里人硬气地把老物件留在旧时光里,头也不回地走出那困顿。
上海宝兴里地块,涉及1113证居民,仅用172天实现了居民100%自主签约、100%自主搬离,创下了上海中心城区旧改居民自主签约、自主搬离的新纪录。
距离宝兴里最后一户居民搬离,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。近日,我们陆续走进了原宝兴里居民陈青苗、张秀凤、周永健、张金荣、许先铭的新家,想问问:旧改后的宝兴里人,过得好吗?
那些不堪回首的
1980年前后,就职港务局的陈青苗因为家庭困难,分到了一套宝兴里的住所。屋里搬进衣柜、双人床和餐桌后,就摆不下别的了。
所幸头顶隔出一个小阁楼,可以留给女儿做房间。女儿长到二十几岁嫁人前,便一直在这个连头都抬不起来、没有一丝光照的地方打着地铺。
1981年出生在宝兴里的许先铭,有一段“睡百家床”的特殊经历。15.5平方米的三层阁楼里,住着父母、奶奶四口人。“小时候大家挤一张床,觉得还挺幸福。我稍微长大一些,就住不开了。小学班上老师的家,我轮着住了个遍。”
“抬房子”是宝兴里居民解决添丁进口的主要方式。许先铭初中那年,许家把屋顶掀开,四面墙上又加了几排砖。抬出来的阁楼里铺一张席梦思,他可以回来住了。
阁楼搭得潦草,许妈一到晚上便要叮嘱一遍,“走路轻点,上去后不要乱蹦,小心要塌的。”至今,许先铭都保持着走路轻手轻脚的习惯。
宝兴里往往每五六户人家公用一间厨房,一到正午和黄昏,弄堂里此起彼伏剁砧板的哒哒声,油烟机的呼呼声,菜勺翻炒的嚓嚓声,像极了那些生意红火的饭店后厨。“没办法呀,最多15分钟,厨房得让给邻居用了。”张秀凤说。
这是一场主妇之间的较量。如果没有点本事,15分钟,恐怕你连一锅米饭都没焖熟。
若说宝兴里人最难以启齿的尴尬,莫过于倒痰盂了。清晨的弄堂里,提着油条的和手拎马桶的碰上了,彼此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。但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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